王吉永

我讀初中的時候，新中國成立還不到十年，百廢待舉、百業(yè)待興，生活依舊比較困難。那時候，作為高檔奢侈品，收音機，我只聽說過，一般家庭是沒有的。

20世紀50年代前半期，老煙臺市（現(xiàn)芝罘區(qū)）成立了廣播站。當時的播音設(shè)備陳舊、功率低，只能帶4只長筒高音喇叭播音，分別設(shè)置在市府街東西兩端、新世界路口和北大街4個人口較多的地方。

又過了幾年，市區(qū)的大喇叭增加到20只，在市區(qū)南大道、新世界、消防隊（現(xiàn)毓璜頂北路和南大街交叉路口西南面）等一些主要路口上，都安裝了高音喇叭。清晨，在我上學的路上，消防隊附近的大喇叭正在轉(zhuǎn)播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，我邊走邊聽。但是再向西走就沒有喇叭了，我經(jīng)常意猶未盡。

后來，煙臺廣播站又增加了400個“廣播網(wǎng)”用戶。“廣播網(wǎng)”就是一個直徑為5吋（12.7厘米）的喇叭，老煙臺人稱“小喇叭”。煙臺廣播站通過兩根導線把信號傳送給用戶，小喇叭就可以播放廣播站的節(jié)目了。那時，播放機輸出功率小，廣播網(wǎng)還沒有能力普及到千家萬戶，只有一些商業(yè)門市部、幾家國營飯店、一些單位才有小喇叭。小喇叭陸續(xù)進入市區(qū)居民家，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。

1959年初冬的一天，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不知什么時候，教室南面那一大片葡萄園的對面、那個大方樓后面的空地上，架起了一個很高很高的大桿子。桿子外面刷著黑色油漆，四面被鋼絲繩固定著，頂端還亮著一盞紅燈，晚上仰望天空，像是夜空中多了一顆閃亮的紅星。當時，我不知道這根大桿子是做什么用的，請教一位比我高三級的老學長后得知，那是剛成立的煙臺人民廣播電臺！

新廣播電臺就在煙臺三中南面那座大方樓里，離我們教學樓只隔著一片寬闊的葡萄園，這根大桿子是廣播電臺用于發(fā)射電波的天線。據(jù)說，廣播電臺利用無線電波傳播信號，覆蓋范圍大、傳播距離遠。如果家里有收音機，就可以直接收聽煙臺人民廣播電臺、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甚至其它城市廣播電臺播送的節(jié)目了。

可移動還可以選臺的喇叭，就是收音機了。那時生活比較困難，想擁有一臺收音機對一般家庭來說是不大可能的，因為不管是什么牌子的收音機，價格都在百元之上。收音機成了我少年時期遙遠的夢想，每天放學后，我就迫不及待地到位于西大街路南的百貨公司第十門市部逛，到電器柜臺看收音機，我成了那里的?？?。第十門市部就是如今振華商廈的前身，當年，老煙臺人都簡稱為“十部”。

那時，二極管、三極管和半導體收音機在煙臺還未問世，大商店里賣的收音機都是臺式的電子管收音機。我不知道為什么人們把幾個管稱為幾個燈的收音機。有一次，售貨員在調(diào)試一臺五管收音機時，我從后面的散熱孔中清楚地看到，收音機里面有五個玻璃做的、像蠟燭一樣粗的電子管。打開收音機后，每個電子管都有一點微弱的小亮光，像個小燈，人們大概據(jù)此叫它“燈”吧。

那時，最好的電子管收音機莫過于六管收音機。六管收音機的一個電子管，安裝在收音機前面面板左上角，一個特別好看的小“窗口”上。開機后，這個電子管呈綠色，調(diào)節(jié)旋鈕選臺時，電子管就顯示出左右兩條深綠色的線條，向一起靠攏，選臺選準了，那兩條深綠色的線條重合或接近重合，有點像貓的眼睛，因此，人們俗稱六管收音機為“帶貓眼的收音機”。

六管收音機外形美觀、選臺準、收臺多、音質(zhì)好，但價格高。記得當時，上海產(chǎn)的“飛樂牌”收音機每臺182元；南京產(chǎn)的“熊貓牌”收音機每臺148元；鎮(zhèn)江產(chǎn)的“渡江牌”收音機每臺132元，讓人看了望而卻步，所以電器柜臺前總是看收音機的人多，買收音機的人少?？墒菦]有收音機怎么收聽煙臺人民廣播電臺的節(jié)目呢？

一天放學后，我看見兩個高年級的學長正在教學樓與葡萄園之間的甬路上忙碌。他們拿著一塊小木板，木板上固定著一個小零件和一副大耳機，還有兩根電線，一根接在葡萄園的鐵絲網(wǎng)上，另一根插在潮濕的地上。一會兒，高個子學長興高采烈地說：“響了！響了！”看到他那高興的樣子，我意識到他們肯定發(fā)現(xiàn)了“新大陸”，立馬湊上去問：“什么響了？”高個子學長摘下一個耳機放在我耳朵上，我一聽，是煙臺人民廣播電臺播放的節(jié)目，我興奮得差一點跳起來，立馬向二位學長請教這個簡易收音機的有關(guān)知識。

學長見我一臉認真，便仔細地講給我聽。他們說：這是礦石收音機，如果離廣播電臺近，只需將幾個零部件連接起來，就能通過耳機收聽到廣播電臺播放的節(jié)目，而且不用電。他們還告訴我：天線、地線、礦石、耳機是必備的零部件，缺一不可。他們還說，若只買礦石和耳機就能做一臺最簡單的礦石收音機，6元錢就夠了。

哇！只花6元錢就能實現(xiàn)我遙遠的收音機夢？

可是，我上哪去弄6元錢?。课叶啻蔚綆讉€商店去尋找是否有降價的耳機，結(jié)果答案出奇一致：天津第五電器五金廠產(chǎn)的大耳機5.5元一副，帶玻璃管的可調(diào)礦石0.51元一塊，兩項合計需要6.01元。

于是，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如何攢夠6元錢。

首先從學習本上著手“省錢”。我不再到文具店買練習本，而是到建昌街廢品店找廢廣告紙?；ê苌俚腻X稱幾斤廢廣告紙，就可以訂成很多本“大仿本”，再把已經(jīng)用完的舊本子的外皮用漿糊粘上去，用起來和從文具店買的新本子一樣。

其次，臨考前那幾天中午不回家吃飯，我爸每次給我五分錢，也可以省下來。再就是，學校組織看電影我都不去，又省下八分錢……就這樣日積月累，連同以往沒舍得花的壓歲錢，我終于攢到4元多錢。

我先花0.51元買了一塊可調(diào)礦石，余下的4元錢距買耳機需要的5.5元還差1.5元。買廢電線做天線和兩根架設(shè)天線的竹竿，也需要錢，兩項加起來，我至少還差兩元多錢。

我深知父母每月73元工資要養(yǎng)活8口家的艱辛，然而，我攢錢和省錢的門路也已山窮水盡。思前想后，我還是很不好意思地向爸爸求助啦。爸爸問明用途后，痛快地給了我兩元多錢。制做礦石收音機的錢，在父母的支持下終于湊夠了，這讓我喜出望外！

在一個晴朗的星期天，我用了一上午時間買齊了架設(shè)天線的竹竿、廢舊短電線和耳機。午飯后，我先把那些短電線按預(yù)測的距離接起來，再用絕緣磁板綁到竹竿上，然后拿著工具和材料爬到房頂，用鐵絲把兩根竹竿分別固定在南屋和北屋的鳧炱上……這些活該怎么干，早已在我的朝思暮想之中“輕車熟路”，一會兒就完工了。地線很簡單，就釘在我的書桌腿下面的地上。我把天線、礦石、耳機和地線依次接好。

萬事俱備，只欠東風，我急切地等待煙臺人民廣播電臺的播音。下午4:20，耳機里響起了兩遍清晰的呼叫聲：“煙臺人民廣播電臺，煙臺人民廣播電臺，206.9米，1450千兆，現(xiàn)在開始播音?！本o接著響起來“五星紅旗迎風飄揚，勝利歌聲多么嘹亮，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，從今走向繁榮富強……”的歌聲，我興奮極了。

煙臺人民廣播電臺每天除了轉(zhuǎn)播中央臺和省臺的新聞節(jié)目，還自辦了很多聽眾喜聞樂見的節(jié)目，有呂劇、相聲、廣播劇和文學節(jié)目。我特別愛聽文學節(jié)目，長篇小說連播、詩朗誦、歷史故事、學唐詩、世界知識等適合中學生的節(jié)目，我都愛聽，常常聽著聽著就睡著了，醒后耳朵被耳機夾得生疼。

過了段時間，我又攢了點錢，購置了可調(diào)線圈和可變電容器。我把礦石收音機的線路徹底優(yōu)化了一遍，特別是加上可變電容器后，減少了雜音，聲音更加清晰。

礦石收音機讓我的中學生活豐富多彩，讓我學到很多課外知識。制作礦石收音機的過程，也培養(yǎng)了我對事物樂于探索和追求的性格。盡管事情已過去65年了，但少年時代那些美好的時光，至今記憶猶新。